• 孤燈 ——紀念我的奶奶
    • 作者:劉青青 文章來源:宿遷市廣播電視總臺 更新時間:2021-11-23 14:40:13
    •     今年清明節凌晨三點,姐姐把我叫醒:咱回家吧,奶奶走了。

          奶奶偏癱臥床4年,終于走完了她82年的艱難歲月,忽然離我而去了。

          聽聞死訊,我心里繃了太緊的弦絲,砉然斷裂。奶奶這凄苦悲涼多舛的一生,如蒼茫大海上的孤燈,發出凌冽寒苦的微光,終也無法照亮生命的幽暗。
       
          奶奶一直有病,即便在年輕時,也時?;柝?,但鄉村醫生給不出明確的病因,只說是“腦子里有東西”,于是在昏厥后,掛上水,慢慢就好了,又能下地干活。在醫療條件落后的鄉村,就算暈倒,她也不愿意去看病,她會說:費那錢干啥,還不如買點雞蛋吃!直到2017年5月,奶奶在去廁所的時候,突然覺得兩眼發黑,但她尚有意識,還怕突然倒下摔傷自己,于是慢慢往下蹲,然后躺在了地上,失去意識。醫生給拍了片子——冠心病又犯了。好在,那次沒有大礙。

          但是,到了11月,情況急轉直下,她在一次暈倒后,就直直地摔在地上,暈了過去。我爸緊急打了120,把她送到醫院,經檢查,腦部有淤血。在那次,住院了一個多月,才回到家,但是,再沒能像從前那樣站起來走了——她坐在了輪椅上。當然,坐在輪椅上,還是后來的事情,剛出院到家的那段時間,只能躺在床上,右邊身子完全沒有知覺,大小便失禁。我從網上買了成人尿不濕寄回家,買的時候,想起小時候跟奶奶住,我夜里突然干噦,吐了好多食物殘渣,把被子給弄臟了,奶奶還問我:我現在給你洗被子,等我老了,你給我洗被子不?當時,我還有點不好意思:等你老了再說唄!現在,我連給她洗被子的機會都沒有了。

          奶奶名叫張福蘭,屬兔,娘家在張土城,距離我們老家六里路。她在家里排行老大,下面有三個弟弟,三個妹妹,小時候,她娘家是地主,方圓十里算是比較有錢的,在大家都窮的連飯都吃不起的時候,她娘家竟然還能隔三差五喝頓羊肉湯。

          我爺爺叫允富,小名貫成,屬小龍,小奶奶兩歲,之所以起名貫成,就是家里人看他比較嬌貴,盼他長大成人的意思。我曾祖母,在我們那里,都叫老奶奶,是小腳女人,身子較弱,在生我爺爺之前和之后都生過幾個孩子,但都不幸夭折了,最后,只有爺爺一個人活了下來。孩子夭折的現象,在三四十年代的中國農村,太普遍了,所以每家都會多生幾個孩子,以增加孩子活下來的數量。

          奶奶和爺爺,不用問,肯定是媒人介紹,這個媒人就是我一個老舅爺爺,也就是奶奶的一個叔叔。在結婚之前,他們沒有見過面,這也是那時候當地的風俗,只有在結婚當天,才能知道結婚的對象長什么樣。這就有點像賭注,你壓根不知道你所嫁的男人是個什么樣,你更不知道你所嫁的這個家庭是什么樣,拿這場婚姻當一個賭局,如果結婚當天你看到的男人讓你滿意,那么,這場賭局,你就贏了。否則,即便輸了,你也只能湊合過下去。奶奶的這場賭局,結婚當天來看,是贏了,因為爺爺長的魁梧,相貌堂堂,但是,從往后的幾十年來看,奶奶輸的一敗涂地。
       
          在他們結婚的第二年,一個男孩出生了,如果這個男孩活到現在的話,我就多了大爺大娘,還有堂哥堂姐之類的,可惜,活了一歲多,因為一場疾病,死了。當時發燒了三天,一直沒有退下去,當時可用于治療的藥物匱乏得厲害,況且,就算有藥物,大家更信奉的還是神老媽媽。帶一歲多的孩子去神老媽媽那里,讓她給驅趕身體里的鬼,灌下去帶著香灰的半碗水,結果,在孩子發燒三天后,終于,死了。

          我能想象的到,奶奶抱著那幼小的發涼的身子的時候,是何等的悲傷絕望。奶奶抱著孩子的尸體坐了一夜,流了一夜的淚,等到天亮的時候,老爺爺(曾祖父)接過尸體,放到擦子里,挎著擦子,埋到屋后的坑里了。我不知道那個坑里有沒有埋著其他孩子的尸骨,如果沒有,他一個孩子該怎樣度過這冰冷黑暗孤獨的漫長歲月。

          又過了一年,我爸爸出生了,這次,全家人更小心翼翼地照顧這個得來不易的男孩,取名:留根。把根留住。似乎也在向老天爺祈求:求求你了,老天爺,把這個孩子給留下吧,留條根吧!根,是留下了,但,這個孩子自小體弱多病,動不動就生病發燒,這次,全家不敢再去找神老媽媽,就老老實實地吃藥治療,雖然病情恢復的慢,但,好在,沒有生命危險。

          日子就這樣,在照顧一個多病的孩子的光陰里,往往地往前推,在爸爸3歲的時候,奶奶又懷孕了,這是喜事,老家人圖個多子多孫。但是,“有一喜必有一悲”的古老定律在這個家上演了,而且這個“悲”,簡直是把這個家拖入無底的深淵。

          我時年23歲的爺爺貫成,得了急癥,毫無征兆地病倒了,躺床上爬不起來,他招呼3歲的兒子到床頭:以后,要聽你娘的話,聽你爺爺的話,聽你奶奶的,爹走了。3天后,奶奶永遠地失去了她的丈夫。

          繼21歲喪子之后,25歲又喪夫,無法想象的苦楚在這個年輕女人的心里來回蕩漾,每每午夜夢回,她都要趴在床頭痛哭一場,哭命苦的自己、不公的命運,還有可憐的孩子。然而第二天起床后,看到滿鬢霜白的公婆,看到3歲的幼子,撫摸著肚子里的孩子,她知道:日子還得過下去,比較難捱罷了。

          幾個月后,一個女嬰出生了,就是我的姑姑梅英。

          一個女人帶著一雙兒女,與公婆一起艱難度日,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,正值三年自然災害時期,缺衣少食,常常朝不保夕,這讓奶奶更添一份哀愁。

          而我的奶奶在那個時候,學會了抽煙,在我小時候的印象里,只見過兩個女人抽煙,一是隔壁村走街串巷保媒拉纖的媒婆,另外一個就是我奶奶。小時候,我常常嫌棄奶奶抽的劣質卷煙的氣味,常常覺得我奶奶嘴里有一股常年抽煙留下的怪味?,F在想來,度過那些漫漫長夜,度過那些生命里的灰暗歲月,這些劣質的卷煙,何嘗不是給了她虛妄的期望,與麻痹的自欺呢?

          好在,當時我老爺爺在大隊里當倉庫保管員,常??梢栽趹牙锿的靡稽c糧食回家,奶奶怕被人發現,于是在半夜里起床,偷偷把糧食磨成面,讓家里兩個幼小的孩子喝頓稀飯。而我奶奶的娘家,雖說當時家里的地已經被分出去了,不再是地主,但好歹沒被打倒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常??梢越訚棠?。奶奶在那些年,常常是把兩個孩子哄睡之后,走6里路,深夜趕到娘家,她娘每次看到她,都要抱頭痛哭一番,這個可憐的長女,在人生最好的年華里受盡歲月的折磨,心疼不已,但是,她娘也無能為力,改變不了任何現狀,所以,只能把心疼融在給她的那一包包糧食里。奶奶說:每次,懷里揣著從娘家帶的糧食返回的時候,她走一路哭一路,走累了,就坐在路邊的地里哭,因為四下無人,她在老娘面前壓抑的哭聲,終于可以放開了。

          我常常問她:你一個人大半夜走那么遠的路,不害怕嗎?她說:咋不怕?也怕,但那時候就顧不上害怕了。

          曾經有一次,我爸在夜里不肯睡覺,沒辦法,我奶奶就背著我爸去她娘家,半路上,我爸爸就睡著了,奶奶就背著40斤重的孩子步履蹣跚,等到了她娘家,我奶奶說“都熱得棉褲里往外淌水”。她娘心疼地說:要不就讓小孩在這里住一天,你自己回家吧。我奶奶說行,哪知道,我爸死活不同意。于是,我奶奶就拿了糧食又帶著我爸往回趕,而我爸走兩步,就讓奶奶背三步。因為走走停停耽擱了一些時間,天快亮的時候,才走到一個叫奚莊的村子,一戶人家的狗已經跑到門外,看到這陌生的娘倆,立馬亮出獠牙,我奶奶趕緊找到一個棍,一手托著背上的我爸,一手拿棍驅趕狗。誰知道這個時候,從另外一戶人家又跑出來一只大黑狗,我奶奶一不留神,就被大黑狗咬在腿上,幸虧被及時趕到的主人把狗打跑了。于是,主人就從大黑狗身上剪下來一撮毛,用火柴把狗毛燒成灰,用水攪拌成糊狀,涂在傷口處。這是土方法,治療狗咬傷。就這樣,我奶奶一瘸一拐地回家了。

          回到村子的時候,已經有鄰居早起,人家問她干啥去了,她不敢說去娘家拿糧食了,只說摘了點樹葉回家煮煮。奶奶每次說起到娘家拿糧食的事,都說多虧了她娘家才沒有餓死,而她更感謝她娘沒有給她裹腳,才可以讓她在夜里輕快地來回走10多里地。在我奶奶小的時候,她的那些小姐妹都要裹腳,我奶奶在她祖母的監督下,也裹了兩天,但是,她娘深知裹腳的痛,不愿意讓女兒也受這苦,所以頂著冒犯婆婆的壓力,才沒讓我奶奶和幾個妹妹裹腳。

          在接濟與被接濟里,在星光流轉之間,在倆孩子慢慢長大的歲月里,奶奶的喪夫之痛被漸漸稀釋。但是,倆孩子的羸弱身體,又成了她的心頭病。

          我爸爸在七八歲之前,用我奶奶的原話就是:沒有一天安生日子??赡苁悄棠淘趹寻职值臅r候,因為剛經歷喪子之痛,身體與精神都很消沉萎靡,導致氣血不足,所以爸爸自出生后,就身體孱弱。風一吹,生病了;天一熱,生病了;天一冷,生病了;受到驚嚇,生病了;大哭一場后,生病了。

          所以,在那幾年,奶奶每晚都要守著生病的兒子,夜不能眠,所以也落下了常年失眠的毛病。而那幾年,奶奶也學會了神老媽媽那一套,常常在我爸睡著之后,在床頭點上香,拿我爸的鞋子在香上繞幾圈,然后,把鞋子放在我爸的枕頭下面,一邊放一邊說:大鬼小鬼都走開,小孩快到娘懷里來?;蛘呤悄靡粋€碗,裝一碗清水,拿三根筷子,讓筷子牢牢地站在碗里,嘴里念著:是你不,是你嚇我家小孩的不?是你你就站住,以后我好吃好喝地供著你,就別再嚇小孩了。

          到底有沒有用,奶奶也不知道,反正病情時有反復,只是奶奶記住一條:堅決不給孩子喝撒上香灰的水。

          在我爸7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,差點讓奶奶的心碎成齏粉。

          彼時,山東農村很多家庭在院子里都有糞坑,就是挖一個大坑,在坑里填上土、樹葉、稻草之類的東西,平常生活污水、垃圾都往坑里倒,讓它自然發酵,等一年左右的時候,再挖出來,拉到地里給莊稼施肥,是天然的好肥料。正值“狗都嫌”年紀的我爸,在糞坑旁邊跑鬧,一不小心掉下去了,我老爺爺趕緊手忙腳亂地跳下糞坑,把我爸撈上來,撈上來的時候,就已經奄奄一息了,因為胸前在汩汩流血——糞坑里的碎玻璃片劃開了他整個胸膛!

          關于我爸后續是如何治療,如何康復的,奶奶說都忘記了,只記得“要命了,要他命了,也要我命了”。

          但是,命運的神奇就在于,在那一場大難不死之后,我爸的身體漸漸變得強壯,不再整日病懨懨的,慢慢地也長成壯小伙了。

          而本以為這個孩子身體康健,一切都向好了,沒成想,這個時候,我姑姑又生病了。

          姑姑的病,也說不清具體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,也不清楚具體是什么病。只是,十來歲的姑姑會悶悶地自己坐在屋里,和誰也不講話,而且,還會對著墻壁喃喃自語,問她在說什么,她又不講話了。突然有一天,姑姑從椅子上滑坐在地上,渾身抽搐,口吐白沫,奶奶嚇的把吃飯的碗都扔了,把自己的手伸到姑姑嘴里,讓她咬著,一家人正準備拉姑姑去醫院的時候,她又清醒過來了,還說:沒事,不用去醫院。自那以后,奶奶就十分關注姑姑,生怕她發病。又過了半年時間,姑姑再次發病,依舊是渾身抽搐,滿嘴胡話:“姥姥,你來帶我走吧!”那個時候,她的姥姥已經去世。

          我奶奶非常害怕,聽人說濟寧有一個老中醫專治這個癥,可是去濟寧,交通是個大問題,我們老家在山東與江蘇的交界處,交通尤其不便,但農村人有的是腳力。于是,奶奶和我老爺爺兩個人,在吃完晚飯后,就用地排車拉上我姑姑,整整60里路,一個人在前面拉,一個人在后面推,走了一夜,天剛微亮就到了單縣,汽車站還沒開門,在汽車站門口等了兩個小時,才坐上了去濟寧的汽車,可是車快到濟寧的時候,我姑姑清醒過來,說:娘,咱不看了,咱回家吧,我好了??墒?,車都快到濟寧了,怎么能不看呢?我姑姑非常固執,非要下車,在車里大喊大鬧,我奶奶和老爺爺兩個人就把姑姑按在座位上,好不容易才捱到濟寧。但是,下車之后也是兩眼一抹黑,中醫到底在哪呢?就到處問啊,到處找啊,從早上找到了下午,好容易找到了,老中醫看了看,就說是“羊角風”,開了幾服藥就打發走了。

          姑姑吃了藥之后,也慢慢好轉,犯病的間隔越來越長,后來,慢慢長大,也就徹底好了。所以,后來,每當我們說起孩子生病的時候,奶奶就會用她的親身體會告訴我們:長大就好了,長大就好了!

          奶奶的一雙兒女,和其他農村的孩子一樣,長到20歲就開始結婚、生子,奶奶又開始了承擔照顧第三代的責任,我們家姊妹4個,姑姑家2個孩子,都穿過奶奶做的棉襖,穿過奶奶做的鞋子。我在初中的時候,奶奶還給我做繡花鞋,那時候,她已經60多歲,一邊繡花一邊說:我老了,不行了,眼睛都花了,以后也不能給你繡花鞋了。

          后來,我開始住校,回家的時候也越來越少,每次回家,奶奶都會問一句:在學校能吃飽不?我說能,而她看到我每次碗里都不剩飯的時候,就篤定地說:在學??隙ǔ圆伙?。于是,就跟我老爺爺說:學校里的飯都是騙人的,就哄小孩錢,你看,都餓成這樣了。又轉頭對我說:你走的時候,多給你爸要幾塊錢,多買點飯吃。

          在2000年,我老奶奶去世了,奶奶披麻戴孝送她入墳。2008年,我老爺爺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病危后,去世了,奶奶披麻戴孝送他入墳。2013年,我老外爺爺(奶奶的父親)也去世了,奶奶披麻戴孝送他入墳。自此,奶奶再無長輩。2016年,奶奶的三妹妹也去世了,但奶奶到現在都不知道,沒有人告訴她?,F在,奶奶的弟弟妹妹們,也再無長姐,爸爸和姑姑也再無父母,我們幾個也再無奶奶。

          我小時候一直跟奶奶住,奶奶疼我,但是,長大后,我卻沒能讓她有所依靠,感覺她的內心依舊是漂泊不定的。有一次,我給她幫忙在地里種花生,坐地頭上休息的時候,余暉灑在祖孫二人臉上,我覺得夕陽好美,問奶奶:好看不?奶奶卻換了個話題:你說人活著干啥?還不如死了。我問她:為啥?她說:太苦了,這些苦都怪你爺爺。我說:我爺爺都死多少年了,你為啥怪他?奶奶說:他要是活著,我不就想什么時候死,就什么時候死?現在,他早早就蹬腿了,我現在想死也死不了。我問她:你為啥想死?她不再說話。

       我們只知道擔心奶奶的艱苦和無助,并害怕別人指斥我們的不孝,卻很難理解她內心的真實需要。我曾經問她:俺爺爺死了,你為啥不改嫁呢?奶奶嘆口氣說:那時候不興哎!然后,又拿起鋤頭繼續干活,鋤了兩下后,又說:我要是帶小孩走了,你老爺爺老奶奶還活不活了?

          于是,奶奶守寡57年。所以,即便寫完奶奶的一生,我仍然不知道她的孤寂到底有多深?她的凄涼是否有處訴說?她的悲哀是不是也可以一同埋葬?她遭受的苦楚現在是否已成極樂?

          奶奶說:我這一輩子,就是來受磨難的。她的一生,就像漂泊在海上的一盞孤燈,永遠無法照亮深重的苦澀,也許只有經過的魚,才會看到那一絲稀有的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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